也许是今生有幸,也许是前世夙缘,漂泊四方的我见过许多地方的中秋月,印象最深的,还是属崂山。 皇城帝阙的中秋夜月,惯看官场浮沉、人间冷暖,那月色太冷;杭州的三潭映月,淹没在游客的嘈杂喧闹之中,似乎又过于得人间烟火气;内蒙古草原上,一轮皓月把青辉洒向大地,听着远处偶尔传来马的嘶鸣或牧羊犬的吠声,觉得好象身处异域而倍感凄清;新疆的天山,太阳的残辉还历历可见,明镜般的皓月就已挂在了天山上空,脚下这片原本粗旷豪放的天地一下子变得冷漠而圣洁,深沉到使人不愿停留。
相比而言,还是喜欢崂山的中秋
满眼秀丽的茂林修竹,下面就是波澜起伏的太清湾,身后是两千多年历史的太清道观,空气中散布着莫名的馨香,那是太清宫里常年不断的香火。风过处,竹影婀娜多姿,仿佛是蒲松龄笔下美丽的仙女。
转头向东看,月亮还没有露出笑脸。站在昏暗中等着赏月的时候,心里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三官殿前那两棵“耐冬”树。
耐冬的花期长达半年,从12月直到来年5月,因盛开时正值隆冬季节而得名。它又叫山茶,是青岛市的市花。听人说,殿左边的耐冬,开的花是重瓣白色的,树龄有400多年了,右边开的则都是单瓣的红花,盛开时花红似火,每朵花贴到了叶面,好像在树上落下一层厚厚的“红雪”。
蒲松龄就把这棵热烈而庄重的耐冬作为《 聊斋志异·香玉篇》中的主角,恰好上清宫中有一株白牡丹,花朵硕大,灿烂似锦。在蒲先生的笔下,两株花变成了对爱情和友谊坚贞不渝的女子:绛雪和香玉。当然了,在太清宫里住过的作家也没有忘了修行的道士,信手拈来的一篇《崂山道士》告诉无数人,要学穿墙术,当到太清宫。
月上东山,眼前一下明亮起来。站在宫前极目远望,中秋夜月下的海水真美,美得宁静,美得浩瀚,周围的秋虫也似乎停止了呢哝,除了茫茫月色的银光,和蓝莹莹的大海。海面上什么也没有,睁疼了眼也看不见一个目标,哪怕是一艘渔船,一个黑影。
于是,只好抬起头来看天,海畔月夜的天空真蓝,从未见过月夜里这样蓝的天,没有一点儿云,也没有一丝儿风,月光下蓝蓝的天空与茫茫的海水相接,远远望去,没有一丝缝儿,天空把大海罩了个严实,大海也把天空包裹得紧紧的,只有月光在天海之间流泻着。站在这样的月光里,思绪和呼吸似乎都停止了,似乎身心都化作了月光里飘飞的白雾。但在这明媚的月色下,我分明又听到了什么,似乎也感到了什么。
置身于这轮中秋清月下,周围所有人都静谧无语,默默地用心去体会它那博大而幽深,人会纯洁得象个孩子。身居闹市的那些烦恼此时会全部融化在那皎洁浩瀚的月光之中。这明月伴随着一代代的人从远古走来,还将伴随着一代代的人朝未来走去。人们对它的敬仰也罢,咏颂也罢,哪怕是那则源渊流长的美丽神话,在它来临又即将离去的时空点上,仿佛都与它无涉。
又是一年中秋月。阳光是明丽灿烂的,但有时不免让人有些炙热与烦躁。而月光就幽深了。遮遮掩掩,影影绰绰,宁静而悠远带着些神圣与傲岸。走进深蓝的天宇,如水的清辉,似静犹动。你的恬静柔和的心境便被摇撼了。于是你就会恍惚朦胧起来。这是我平日生活过的世界吗?我还是我吗?
恍如隔世……荡人心魄的月光呵,对于多情的人来说,她亦多情;对于忧郁的人来说,她最忧郁;对于离人来说,她就是相思。真的,你信吗?其实人的灵魂深处都会潜伏着一种梦思,一经被月光点燃,便会里应外合地着了迷,身不由已。不知不觉中你就被环绕,被牵引。我害怕却又不得不迷恋于此。如果没有月光的启迪怎么会有唐诗宋词的神韵?
“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。情人怨遥夜,竟夕起相思。灭烛怜光满,披衣觉露滋。不堪盈手赠,还寝梦佳期”,无论古今,在本应团圆的中秋夜,在任何一个明亮的月夜,人们总是会遥念远方的亲人。想来,被思念的人此时也正在看着同一轮明月吧,无论对方是在千里戈壁或是万仞高山,无论身在异乡还是未离故土,天上的中秋月,看过多少人间冷暖,目睹了多少家庭的悲欢啊!
在月光下伫立,月光如镜中,似乎看到了十里长亭的折柳惜别,中原慈母的白发苍颜,江南春闺的愁绪伤怀;似乎听到了渭城朝雨下的劝酒殷殷,湖湘稚儿的夜哭阵阵,长安夜月下的捣衣声声。遥望海天,但觉明月皎皎,长风浩浩,种种情事,似掠过几万里的碧波,踏浪而来。
身后的太清宫始建于北宋初年,迄今已有近千年的历史。道家以“玉清、上清、太清”为三清,“太清”乃太上清净之界,太上忘情,这种境界岂是我辈俗世之人所能修的。太清宫的山门是传统的重檐庑殿顶建筑,也称“山门”,这一名称源自当初道众聚于山林隐修的遗迹。
按照道教的说法,仙俗相分的标志就是宫观的山门。只要你跨过山门,就意味着踏进了仙界,与立于山门殿外已然是天壤之别、仙俗之别。纵然是蓬山此去无多路,怎奈何青鸟殷勤为探看。
月上中天,太清湾水波不兴,平静的海面上,明月的倒影随波漂浮。站在仙俗之间的我,看着挂在天海之间的月,恍惚间不知今夕何夕,此地何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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